葉少醫睡去後，蕭玉在自己的房間，看著那卷筆記，再重新摘錄了一遍。

因為方才記得比較快，字跡非常地潦草。

這是她有記憶以來，第一次自願地，挑燈夜讀，為了弄明白，那個韓非。

為了弄明白，對韓非那麽執拗的郭嘉。

在現代，她聽過一句爛了大街的話：過去，車馬很慢，一聲只夠愛一個人。

是的，車馬很慢。

可是，情感的蝶變，可能就在一瞬間。

像她看見那位斂薇姑娘，從開始的不相識，很快便喜歡上了郭嘉，跟她經歷的現代的愛情速度，沒有差別。

而，那個杜青梅……跟現代的女孩，就更沒有差別了。

可是，她這個明確無誤的現代人，竟然花了好久的時間，才搞清楚，自己喜歡郭嘉，又用了接近兩個月的時間，才從失戀裏，走出來一點點。

《五蠹》。

從葉少醫的表情，她能想象裏面的內容有多難。

但是，她一定要學會。

無論車馬如水龍還是像此刻般安歇在黑夜。

蕭玉在自己的心裏，默默地發誓。

若失戀，已然成為定局。

她覺得，自己也該知道，自己失去的戀情裏，究竟錯過了什麽。

下午，葉少醫在屋裏忙進忙出，她看著大門外，郭嘉的一半身影，心裏竟然覺得思念。

過去的兩個月，不曾為此流淚，不曾覺得思念。

即便，在巷子裏，跟他四目相對，也是停留在單日的爭執裏。

所以，她回來，語氣非常地暴躁。

但是，把那些事情都解決了，聞著那葉少醫點燃的艾草煙塵，她仿佛看見了時光在飛走。

而他，站在外面，不言不語，也沒有回頭看她。

他開口，要收留那個杜青梅，在她的心裏，微微起了波瀾。

她知道，這個舉動，可以理解成，讓她可以順利地留在醫館，讓那個杜青梅不再攪擾葉少醫。

可是，他可以開口，說另外的話……

比如，蕭玉，跟我走……

她會跟他走嗎？

未必吧？

但是啊……

她的心裏，就是有些不爽。

好吧，她自己也是個優柔寡斷的王八蛋。

翻寫了一版整齊無措的筆記，蕭玉認真地看了看那從頭到尾的內容，然後洗漱，睡覺。

她剛剛熄滅了燈，郭嘉的身影，已經在蕭玉的屋檐下了。

聞到裏面，讓夜風帶出來的艾草殘留味道，郭嘉的心裏，松了口氣。

不是那倉庫的悶熱嗆鼻藥味，他確實安心。

蕭玉在她原本的床榻上，翻了一下身子，正好面對著郭嘉躲著的屋檐。

雖然他穿的是藍色的夜行衣，但是他想到那個葉少醫也知道他的行蹤，心裏便未免警惕。

雖然，他篤定葉少醫不會說，但是他的態度，非常地中立——或者說，他非常地尊重蕭玉的意思。

雖然知道他對蕭玉的情義，但是葉少醫選擇什麽都不說，或者說得很少。

下午跟他說的蕭玉，也能看出來，是違背他一貫的習慣的，作為安撫他被發現行蹤的藥劑。

對蕭玉這麽好，他究竟是誰？

恍然間，他想起蕭玉曾經跟他說過，她同鄉的一個男生，有很多女生喜歡……

難道，這個葉少醫，就是那個人？

但是，蕭玉的樣子，在罜城的時候，跟他並不像舊識啊？

蕭玉想找回的，失去的記憶裏，難道，是忘記了跟葉少醫的某些過往？

郭嘉看了眼蕭玉在格子窗戶下的臉龐。

蕭玉突然伸手，在空中動了動，然後突然落下，再翻了一個身，背對著郭嘉。

突然，蕭玉又伸手，在空中亂舞，再舞了幾下，突然坐了起來，瞪著漆黑的空氣，罵道：“你們這些家夥，艾草都熏不走你們嗎？那別怪我不客氣了！”

蕭玉拿出腰間不離身的火鐮，點了燈，在屋裏開始四處游走。

郭嘉見狀，才稍微安心了下。

他方才大氣都不敢出一下，以為她發夢癲勒！

原來是打蚊子。

郭嘉為了在夜裏，不被蚊蟲叮咬，在身上放了香囊。

對了……香囊？

難道是他佩戴的香囊，讓葉少醫發現他的？

那蕭玉打了幾個蚊子之後，在格子窗戶下的銅盆裏洗手，然後擦手，瞪著格子窗外的夜色，喃喃自語道：“李斯，怎麽那麽熟悉啊？哎喲，早知道當年就用功點，如今也不至於這麽白癡了！”

李斯？她念李斯幹嘛？郭嘉見她如此，也是詫異。

蕭玉念叨著自己，然後熄滅了燈，然後往床榻上去睡了。

郭嘉聽著她呼吸勻稱，便自己也睡了。

待到了天快亮，郭嘉再悄悄地溜走了。

葉少醫的眼睛，這個時候，也睜開了，無聲地嘆息，然後繼續睡覺。

“《五蠹》，你要借《五蠹》？”郭嘉清冷的眼睛，看著那個笑嘻嘻的，跟平日沒有兩樣的葉少醫：“為何？”

“因為，我要給蕭玉小刑他們兩個笨蛋，講解《五蠹》。”葉少醫回答道。

“他們兩個要學《五蠹》？”郭嘉更加吃驚，臉上的表情都有些龜裂。

“對，他們倆，昨晚讓我給他們講解韓非，快把我累死了！”葉少醫抱怨道：“公子啊，我是郎中，我們家，雖然也是貴族，但是那些東西，我一貫是不愛的，現在他們兩個笨蛋，竟然要問我那些，簡直快把我累死！”

郭嘉沒有接話，心裏竟是五味雜陳，難以訴說。

“最難的，不是那些問題本身，而是那兩個笨蛋，根本什麽都不懂，這才是最要命的！”葉少醫抱怨道：“他們說，是你要讓他們看《五蠹》的，那我便來跟你借吧！反正，讓他們先看著，若是不懂了，問道我，我再來問公子你，好嗎？”

郭嘉看著那葉少醫，葉少醫也看著他，兩人對看間，交換了很多未及言表的訊息。

葉少醫在看的是，郭嘉究竟要多久才會放下自尊心，把蕭玉接回去。

郭嘉在看的是，這個葉少醫，究竟有什麽別的意思，那尋常的笑容下面，究竟藏著什麽樣的能力，竟然能發現他的行蹤，而且不被他發現。

“一年吧，她說一年為期。”郭嘉先開口說道：“一年為期，然後我去接她。”

葉少醫沒想到郭嘉竟然開口說了。

“好。”葉少醫應道：“我就替你守護這一年。《五蠹》借我嗎？”

“《五蠹》不過是我的焦躁和私心，她若是要讀，自己來拿吧！”郭嘉說道，那清冷的眼眸裏，多了些熱烈。

“公子……”葉少醫盯著那郭嘉說道：“你這個樣子，才會討姑娘家喜歡嘛！”

那日，葉少醫回到醫館，對正在喝涼茶的蕭玉說道：“公子問你，你說過的一年為期，還算數嗎？”

涼茶公蕭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，還好他的眉毛很長，遮住了一部分。

葉少醫恨不得給他一拳——難道他沒有發現自己，已經太明顯了嗎？

蕭玉心煩的時候，常常來他的涼茶鋪子坐著，已經從他身上，感受到熟悉的味道了。

他難道都不知道，自己該矜持一點嗎？

葉少醫簡直受不了他。

“算。”蕭玉低頭，看著那涼茶碗說道。

“好，既然算，他也算。一年為期，扣除之前的時間，到期他便來接你回去。我今日去跟他借《五蠹》，他說，那不過是他的焦躁和私心，你若是要讀，自己去跟他借，他放在小院的書房的案子上，即便他不在，你也可以隨時去取。”葉少醫翻了個白眼，看到玄武終於出現了，把涼茶公蕭破的臉給搬了過去：“你們倆啊，還真是整得覆雜……哎，餓了，快去煮飯吧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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